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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ANCHANGJIANG

颜长江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广东梅县人,1968年生于湖北省秭归县 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 现居广州,从事摄影工作 2003年获平遥摄影大展中国当代摄影师大奖铜奖,2011获连州国际摄影大展评委会特别奖(与肖萱安合作) 曾于平遥、汉城、连州、东京、巴黎、重庆、上海、伯尔尼、广州、休斯敦等地作过展出 展出作品为:〈三峡〉、〈夜间动物园〉、〈纸人〉 主要著作:〈广东大裂变〉〈最后的三峡〉〈纸人〉〈三峡日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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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   

2009-05-07 12:12:1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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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  - 颜长江 - YANCHANGJIANG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时太阳越明亮,你就感觉越不真实。
       4月7日上午的一幕就是这样。快11时了,离映秀镇漩口中学仅200米加都汶公路边,一队白衣服,白口罩的队伍,抬着一个大大的黑塑料袋从陡坡上“落”下来。
      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一下子回到去年的5月23日。那天我来到映秀废墟上,已没有活人可以救了,只有这样一队又一队的白衣方阵抬着一具又一具黑塑料袋,无声经过。
       阳光明亮,我很惊惧。他们在公路边平地上放下袋子。另一个背喷雾器的白衣人一直不停地喷洒化学液体。汁液就在黑塑料表面积成团,再流淌下来。离袋子不远,放着一同抱下来的一块黑色小墓碑。上面有张小照片——笑得真是阳光灿烂,真是很漂亮。
       我几乎没有勇气去接触他们。但中间一个没穿白衣的男人,很老实地回答了我每一个问题。“是我的女儿。”他焦灼的脸沉稳地回答。原来这不是政府的什么敏感操作,只是一位农民在迁坟。
       他叫周炳全,37岁。女儿叫吴泽群——跟他爷爷姓的本姓——漩口中学初一(2)班学生。
       漩口中学……漩口中学……而今,她躺在这边,漩口中学“躺”在那边,相隔两三百米。这所中学太有名。
       老周说,地震后,女儿和十几位师生被埋在上方渔子溪山坡上。前几天清明节,老周来给女儿上坟,同时来安墓碑,发现有七八个坟则刚迁走。当地村民说,这里要搞灾后建设,要占这块地。于是他急急准备,今天6时多就动身,9时多将女儿挖了出来,装进袋子。
       “这些防疫人员是政府派的?”我问。答案让人呼惊:“不是。是我请的帮忙的。衣服和喷雾器都是找政府领的。”
       实在想不到这些全副武装的白衣人是一群农民。经历过去年的灾难,大家学会了这些。此时,他们将黑袋子——也就是吴泽群——抬起来,放进拖拉机车厢的黑棺材里。喷雾器操作者手忙脚知己,更加急地喷洒着。
       一阵紧张过后,人们一个个走到旁边的坑边,将将白衣脱下,堆起,点燃。一切都很专业。
       鞭炮响起。老周和大女儿等亲人,将几张彩布放在黑袋子上。遗体已腐烂,不能穿上新衣服了。几张布代表衣服。又在脚那头放上一个布制的彩鸭,还有纸钱。
       太阳底下,大家无人说话。合上棺盖,那拖拉机向都江堰方向开去。驶向二十公里外,距友谊隧道300米的水田坪村。

回家  - 颜长江 - YANCHANGJI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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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  中学生吴泽群就这样再次走了一遍放学路。这一路是岷江峡谷,以前气象万千,现在,大山则是无尽的滑坡伤痕,壮观惨烈。
       她的母校,大大门正好望着她的回家路。当然除大门外,一切都已陷落、歪倒、炸裂。校门口挂有一块当今乡村景区很时兴的那种木牌子,上书“震中映秀遗址浏览图”。“浏览”这两个字引起一些人的小声议论。校舍间的道路两侧,是很好的绿色铁丝栅栏,形成浏览通道。
       漩口中学遗址是5.12惨烈的典型。它也是现在映秀镇几乎唯一的遗址屯。不知为何,当初的街市已全部推平,空荡荡一大大片平地。仅映秀小学及附近的废墟还在清理中——快一年了还没清完。岷江东岸那小片民居和工厂区还在。
       在这中学里“浏览”,总在想:笑脸的吴泽群,当时是何种表情?又从哪间教室奔出?被那块可恶的水泥板砸下?不知道。在阳光下,你只知道,每个出口都是地狱之门,每块碎板都是恶魔之梁。
       中学门口已形成一两条板房街区,其中有“温总理炒过菜的农家小店。”我雇用的司机小黄不愿在这里吃饭。我们追承受着小吴同学的回家路。她就停在公路边。而我知道,老周照风俗会招待前来的亲友邻里。司机没吃过早餐,现在再次拒绝午饭。他说:“漩口中学太让我生气了。”
       老周家就在公路下边十多米的坡上。两三间没倒的旧屋,加上一大间刚砌好的羌式风格新房,依旧围成个场院。场地上摆了四大桌,每桌十多个菜,荤素俱全,酒水俱备。
       映秀是当年四乡向往的天堂。现在坐在这里,我才觉得这农家才是方舟。除了房子会倒之外,水田坪村的小环境改变不大,这个小组也才死了一个老人。
       “地震时,只有老母亲受了小伤”。周炳全两口子坐在新房里,像所有人一样,讲起那一天的那同一时刻。新房只有一层——只建得起一层。女儿的遇难,带来了68000元人民币,政府复建房补助19000元。这就差不多光了。此外还给两口子带来一份养老保险。
       当时一家人在院里打包谷。然后就是跑。“当时不晓得震中是映秀,我只考虑到在都江堰打工的大大女儿,那个饮食店房子一般,小女儿的新修的学校没得问题吧!”
       于是,13日,他走出去找回大闺女,14日才走进映秀。“见到漩口中学,相当吃惊,真的没想到……”走拢到渔子溪山上,他见到了正准备埋的女儿,“人还完整,表情是很悲痛那种,有很多灰。”
       老师对他说:有些抱歉。确实也没办法,出来是活的,一位于姓同学抱她出来的,一只脚断了,可能有内出血,两三个小时才死。有医疗不会死……
       当时埋进去,是穿的她自己的衣服。没有棺木。
       “小女儿最乖的,比大大的乖几倍。大女儿读书不好,小女儿是相当好,年级中排30多名”。老周说:“理想是考大学。”
       老周的爱人认真地插嘴:“是清华北大。”她叫付庆珍,是藏族人。脸型果然很典型的红红的,壮壮的。这里是羌、藏、汉结合起区,不过都说四川话。
       两口子拿出手机,打开屏幕,有几栏目录:“我妹的声音。”“我妹的故事。”当然这是大女儿精心设置的。“声音”是吴泽群读英语课文,我听了两遍,清脆明亮,我听出了热爱、笑脸和正在成长的力量。
       两口子说,不想再要一个了。老周打打工,在当地砖厂一个月一千元,就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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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  然后我们一起去看坟地。大家来到同样是公路下边、离家不到一里的山坡上。林子长得有点乱,但面对峡山,下方是紫坪铺水库,还是不错。阴阳师正率众寻找。他长得很靓仔,细皮嫰肉,兴趣手投足也有些模样。老周低声对我说:“我们这里是要请人看风水的。”一副歉疚的样子。
       14:00,先生选中了坡脚林边一小块空地,在四颗尖杉树之间,很平,地也硬。“这山的气流,是从这里过的,加入了鸡蛋、猪蹄,可保尸体千年不烂!”先生大声说。然后小声对我说:“若是老人就更好了!”
       他向我解释:“地理的气流,如同血液循环。地震,就是气流的能量冲出来。”他用他的理论说着这座峡谷在那一刻的变化。
       这时,一位农民持斧砍向右后侧那棵树。其实不砍也容得下棺木。另一位农民就叫了起来:
       “你何苦又伤害一条生命呢!”
       终究还是砍了。我又和老周回家。家旁边有一堆旧木梁,是当初塌房后的遗物。老周选了两根粗壮的,拿了绳索,大家就走到公路边,卸下棺木放在板凳上绑起来。都汶公路永远那么繁忙。不时有乘客伸头看一眼这群忙碌的农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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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  14时45分。众人抬起棺木,走了两百来米,走过油菜花地,走进满是茅草的树林。男人们紧张地挖着坑。我和付庆珍等几个女人站在墓碑旁。碑上的照片笑得还是厉害。付庆珍叹口气:“没有哪张照片不笑!”
       “这张照片,还是她中学放学回来,洗了头,就说:‘妈,给我照一张’。我就用手机照了,笑瞇了!她就是爱笑,每个星期回来,都会说:妈,我给你讲个笑话……”
       她又拿出手机,让我听。我听到小吴清晰鲜活的声音:“妈妈,我给你讲笑话嘛!”“我再给你讲一个嘛!”
       文字很难传达小吴声音的特点。我只能说,这是最好听的四川话,至今我常常反复记起,每次都觉得可爱与温馨。
       入土之前,总是追忆时刻。大家试图无穷尽地去接近那一时刻的真相,徒劳地恢复一个人的信息拼图。“地震头一天,还在家和我背猪草。”母亲付庆珍又说,“她见啥都做的。”
       “她班上共66人,只有两个人死。她跑到走廊,离一楼的门不远了,预制板落下来。她是第一个给救出来的,也是第一个活着出来又死了的。”付庆珍讲起她听到的细节。
       很难想象,一帮孩子们在那一刻相互救死扶伤。付庆珍说:女儿对抱她出来的人说了句:“谢谢啦!”有人问她哪里的,“水田坪的!”再没有其他话了。
       小吴之死,也许正因为她反应快。这时,大女儿吴泽君红着眼睛,从家里拿来了一大沓照片给我看。中间有一张解释了小吴为什么先跑出来,那照片上写着“汶川县第5届小学生蓝珠运动会决赛第一名”。
       一旁,邻居陈红女士指着照片说:“我女儿吴欣,也在里面,她俩打小就是朋友,都是蓝珠队的。”
       “是我女儿最后守护她的。吴欣说,吴泽群最后说:‘爸爸妈妈,来接我,我回家!’喊了几声就没声了。”陈红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。真让人受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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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  这时,墓穴燃起枯枝,大大火升腾。老周无方言地往烟火中撒着纸钱,纸钱就在他前方飞起来,旋转而去。15时35时,落棺入穴。
       “吴欣后来梦见她了,”陈红又说,“她说‘我在水里头,没有衣服,冷得很!’现在吴欣转移到简阳读书去了。回来不敢看这些照片,不谈,不准说这些事。”
       这时阴阳师“苏老师”又立于棺木上,手持罗盘,微调棺木方向。然后开始念经,向东西南北中五个方面招逝者之魂回来。他手中摇着纸幡,是为“魂”。然后在棺木前插上一个红纸牌,是为“灵”。灵上毛笔小楷写着两副对联:
       “金童接引黄金殿  玉女迎归白玉楼”
       “逍遥极乐过天界  灵魂驾返碧玉宫”
       中间写着:“受渡真姑吴泽群正魂受食之灵位。”
       漩口中学小女生就这样变成“受渡真姑”。我突然很难受。这并不属于她。她是生长中的力量,她与古老的传统无关。无关。
       15时40分,埋棺。那是老周为女儿买的一千多元的棺木。他今天为女儿再次支出五六千元。“我很难恢复,很长时间不行,慢慢来。”
       无无法想象老周回忆当初,怎么理解那各种“时间差”,“时间差”导致的女儿最后的呼唤……连我也想不通。
       那最后的呼唤是:“爸爸妈妈,来接我回家。”
       现在是4月7日16时。鞭炮响起,墓碑立起。孩子,你回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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