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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ANCHANGJIANG

颜长江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广东梅县人,1968年生于湖北省秭归县 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 现居广州,从事摄影工作 2003年获平遥摄影大展中国当代摄影师大奖铜奖,2011获连州国际摄影大展评委会特别奖(与肖萱安合作) 曾于平遥、汉城、连州、东京、巴黎、重庆、上海、伯尔尼、广州、休斯敦等地作过展出 展出作品为:〈三峡〉、〈夜间动物园〉、〈纸人〉 主要著作:〈广东大裂变〉〈最后的三峡〉〈纸人〉〈三峡日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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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园寺——家乡记忆之一  

2010-01-13 13:35:4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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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园寺——家乡记忆之一 - 颜长江 - YANCHANGJIANG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97年,表弟郑涛和表妹郑兰。现在,郑涛结婚了,刚刚得了儿子

从小学到中学,有一篇作文我反复书写。可城里的老师从来没有肯定过,让我觉得很奇怪。现在我就把它再发表出来,这就是开专栏的好处,我的地盘我做主。我大约还记得是这么写的:

我的家乡茶园寺,是一个小山村。爹妈都在外地工作、劳动,在一个小小的偏屋里,我和婆婆、哥哥一起过活。

“有一天,大约又是没米吃了,婆婆就说,去对面坡上挖红苕吃吧。婆婆和我哥拿着扁担和箩筐,再牵着我。我那时大约就三四岁吧。 我们下了门前那坡,过了公路,就横着一条小河。这条小河很小,有一个小瀑布跌下来,形成一个小凼子。凼子的水再流几步,就有一串跳蹬子,也就是在水里放一些大点的石头,方便人过河。我们去的时候,水还很正常,于是就顺利过了河。

“过了河再上坡不远,就有我们家的一小垄自留地,也就两张桌子大吧。婆婆和哥就在土里扒,就有奇形怪状的红苕出来。看到它们慢慢挤满箩筐,我心里也很高兴。

“这时好象开始下雨了。天色也暗了,感觉湿湿的重重的。我们就急着往回走。走到河边时候,才发现水已经涨了,又浑又急,石头们在河里也只是若隐若现。大约上游先下过雨,现在洪水下来了。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。

“婆婆和我哥先把我弄过了河。然后他们抬着箩筐过河。如果是大人,这河水实在也算不了什么,河也只有一两尺深,我哥也以水性好出名。但我哥也才八九岁,一箩筐红苕就很重了。我还记得,河水在箩筐边疯狂流动的样子。抬着抬着,我哥被箩筐扯得站不住了,一下子就站到了河里。我还记得婆婆焦急的声音,哥哥在水里使出吃奶的力气的样子,还有箩筐也泡在水里,起伏,摇晃。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们俩急急地叫了起来,那箩筐一偏,苕就被水冲走了不少。

“箩筐轻了,好歹给抬了过来。这时只见我哥就冲到河里,去赶那些水中的红苕,捉到一个,就往岸上扔一个。就这样他就在水里一跳一跳呵,往下游跳了百多米。现在,我都还记得,他和那浪一块起伏一起变远的身影。”

每次写到此处,我都会流眼睛水。现在也是如此。

“然后,我记得的唯一的一句,是婆婆呼喊他的小名:‘强子,不捡那,快回来阿!’我哥这才上了岸……

“晚上,小屋子里,祖孙仨个开始煮他们的晚餐。灶上冒着腾腾的热气,锅里的苕在翻。没有菜,将烫烫的红苕点上一坨红红的剁椒,我们就很带劲地吃起来。其实当时我觉得算不上特别好吃,还幻想着到了以后,会有更好的米饭和菜吃。可到了现在,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安心、最温暖的晚餐。”

作文大抵就这样。我从来没有满意过。但我从来也觉得,我的老师应该给我表扬,但好象他们也没满意过。我只能说,我们的教育是比较没人性的。

我为什么又不满意呢?因为一个人对兄弟和家乡的感情,永远是“书不尽意”的。所以我害怕书写,我现在也怕写茶园寺。虽然,它只是地属宜都县境,位于三峡群山伸向江汉平原的余脉之下,普通的农村。比起我大后见过的三峡,它没那么好看的高山和大河,比起我后来见过的无数古村古城,它也没有什么文物古迹-——所谓寺,也只剩下一棵大桂花树而已。然而,它在土地之上,就凭这一点,它就足以告诉我,最优美的是什么。

是什么呢?

屋后有漫山的楠竹,在竹林中呼哧着爬坡的火车,火车又会钻进远处的洞子,那里有一道雄浑的大岭;屋前公路上偶而路过“日本车”(当时少见的大卡车);河里有一个“叫花子洞”,对岸半山有一幢孤独的屋……当然更为重要的,是那条河。我哥总在里面游泳,将我举到河中开涮。再大一点,我虽比不上他摸鱼的功夫,但成了螃蟹猎人。最激动人心的,是我哥组织的大型捕鱼活动。选择一个河的小弯,腹大口小那种,发一声喊,大家都扑上去,三下两下将口子堵上,这就形成一个小小的内湖。然后我哥他们再往里面撒上生石灰,这时奇特的场面出现了:石灰发作了,在水里冒出阵阵气泡,而鱼们,就像喝醉酒似的,开始摇晃起来,慢慢就浮起来。它们多种多样,憨态可掬,我看得心醉。有的会翻白,然后陡劳地再窜几下。大家捉得轻而易举,所有的水生生物都群贤毕至了。这种一网打尽的感觉,简直让我HIGH到死。

直到现在,我都一年有几回要梦见捕鱼。梦中的鱼不管多大,都是醉生梦死的样子。这就表示做梦的日子我一定心情大好。平生所做快事,此种捕鱼可排第一。

我哥还会做轴承小板车,会用芦苇杆子做算筹,会扎扫帚或捉蜈蚣卖钱,也会给公路上锤小石子贴补家用——他总有赚点小钱的方法,所以现在他爱好做小生意,也还比较富裕。而我没出息,但也可以放几只羊。傍晚回家时,只要到了公路上的门前小路,就乱赶它们一下,它们就一下窜回家了。就一下。

我读完了一年级,就到外地跟爹妈上学去了。放假回到一看,舅舅们说那头羊让车给撞死了。好象当时还有它的肉可以吃,但我没吃。我很久都没再吃羊肉。大家都看过国家地理在南美拍的那张著名照片吧,一个小孩面对被碾死的羊,水汪汪的泪水流满面庞。我很理解他的心情。

那不是普通的可怜可爱之类。那是乡村中,一个人可以和这个世界的一切,尤其是细节(它们都会放着自己的光芒),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深邃的感情。大家是一体的。春上村树有本寻羊冒险记吧。他也很懂。可以说,土地上的东西不好好说清,只能说,富有文学性。

最让我觉得魅力无尽的,是一种时光漫长的感觉。它反映在以下几方面:

夏天,公路边杨树永不停歇的知了声;

雨后,瓦檐上落下的雨点声音,一滴,一滴……

门外,墙边,鸡咯嗒咯嗒的啄食声,一天不停,每日如是……

到了冬天,时间就好象不存在了。天色暗如幕布。其下,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迹灭。只有那个小瀑布永远地唰唰着。

只有那个小瀑布永远地,唰,唰着……

多么寂静,时间好象停止工作,而所有的,那山那坡,都在雪白地静止,只有枯树和荒疏的草,还有河里的一些石头,墨黑。我感到有些心慌,有点儿孤独。那漫无边际的,按我后来的理解,就是一种古意。对,就是范宽的雪景寒林,就是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……

于是我心里就暗暗回荡着父母弹奏过的《渭城曲》的过门:“……历苦辛,历苦辛,历历苦辛,宜自珍,宜自珍,渭城朝雨浥清尘……”虽然我还小,但已领悟到宋元山水的意境。 

而在这凛冽的意境中,总有一两间小屋子,里面一定有亲人和柴火的温暖。这才成其为中国画,或中国。堂屋中总有个火垄,似乎永在燃烧,人们也永远地围火坐着,唠叨家常,不时地茶壶会响,于是再度加茶。扒一下火烬,也有刚烤熟的红苕。烟把每个人都熏得不时流泪,也将梁上的腊肉熏得更黑——过年的时候,它们就会飘香了。如果火不足了,就会大人叫一声,“跟老子来”,拿个锄头,拉着我们,上得后山,就在雪地里大干一场,刨出一个树兜来。雪景寒林中,那种哧啦的锄头声,和树兜沉闷的楞楞的声响,让我很迷恋。于是火又旺起来,烟又大起来,而温暖又可望延续下去。

这种温暖,是城里无法给予的。所以我们总是闹腾着回乡过年。冬天的美丽,就在于美好的事物,总在单纯的雪景和寒意中相对而出。比如客人,就更像客,而主人就更象主人。有一天我就在门口看到一个十五六的女孩。她大约是一位客人带来的,当然也有可能是打尖路过的人。她脸上有点淡红,就象果冻的颜色——果子冻过就是这样的。她穿着一件红的羽绒衣,那衣会在颀长的身体上微微打个弯。

她应是无法妥贴安顿好自已的青春了,加上农村人老实,所以在门外静静地立着,不说话。遗世独立就是这样的,遗世嘛,就是没法交代自已这一堆美感,干脆就硬挺着不交代。

我们那地方,贵重的客人叫做“娇客”,形容她是最恰当的。偏偏她还穿着红色,像雪里放了个牡丹。我第一次感到女孩子是很好看的。美得没有办法说。

我很想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。虽然我知道了也没什么用。旁边的大人也想知道。就有人暗暗问我的幺爹。

我老实巴交的幺爹虽是主人,也不敢打听,只能疑惑满面地说:大概……好象……哪家哪人带来的姑娘吧。

众人不敢再说。大家都应是被美震慑住了吧。农村的人也不会轻易说出美丽标致这样的词,那是不礼貌的。

这个情景我印象很深。本来我觉得我们那地方收成总不太好,白菜和青椒就从来没长整齐过,不想到了万物沉闷的冬天,这一片贫穷的土地上,竟可能生产出这么动人的姐姐来。我立马感到家乡神奇起来,地都在脚下动了一动。当然她走了,心就又往地上沉了一下。

这是插曲,我最想说的还是年节的到来。那完全就是一天天的,慢慢等待,渐渐沉醉,又慢慢醒来。最眩晕的是大年三十晚上。我想说的倒不是喝酒,而是喝完团年的酒后,我们暖暖地上后山,山上的祖宗们也得过个热闹年呵。于是借着白雪的夜光,在林中摸索小路。林外鞭炮声还在近一声远一声,热烈地回响着,我们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,欢快地谈笑着。尤其是那竹林,都叫大雪压弯了,形成一个白的穹窿,其下新点的数十香火,让人觉得温馨得很。当有人放炮的时候,那竹上的雪就大团散落下来,那一瞬间,这雪,林里林外的爆竹,香火,人间的温暖就此在我面前炸开,盛开,拥抱着我……

这一种感觉,也是没办法说。然后,一连数日的拜年,也是动人。那就是一场山间的游荡,走来走去,山重,水复,有个沾亲的,就坐下来,醉一顿,然后再酽酽地上路。整日价就醉在亲情里,生命的全部情感,就醉放在那一片山川。莫笑农家腊酒浑,那一首诗非此不能领悟到它的妙处的,而马远的踏歌图,非此不足以有共鸣的。

说实话,如果不是饿肚子,那么做一个农民,真要比城里人幸福得多。我小时就还真饿过肚子,但觉得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。我真是有幸,能享受田园社会最后的时光。

真是最后的时光。家乡现在也不是那样了。它很典型地经历了内地农村的历程:包干到户,那是最动人的八十年代;乡镇企业,亢奋与污染;然后乡镇企业破落,大家进城打工。农村实际上作为一个社区,失去自信,失去组织,失去民俗,已然破产。

我的童年,还在集体经济中。那不是一个好的经济模式,但历史是复杂的,对于孩子而言,那是个天堂。后来我再回去,看到表弟表妹们都不是我们那样玩的了,他们没人玩——经济的个体化也导致人的疏离,电视就更加让大家不再有伙伴关系。渐渐地,过年也不写春联了,也不有杂七杂八的艺人叩门。柴火不再烧了,新楼也代替了旧瓦房。但家乡竟冷清下来,无趣起来。

人事也已沧桑。婆婆去世了,那时我刚到广州工作,没下决心回去送终,实在是我的罪过。她也埋在了屋后山坡上,身边也都是亲人。

她实际上不是我的亲外外祖母。她是我妈的姨母。年轻时,她丈夫出了门,回来后就离了婚。我婆婆不同寻常,还为此上了法庭,争得了一点财产。然后也没再嫁,过继了我母亲,然后就是养育我们兄弟。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。

这位前外祖父上的是黄埔军校,还是较早的第四期。我听大人提到这一点时,心想家乡总算和有名的事物有了点联系。后来又知道贺炳炎也是我们那松木坪镇上人。他是贺胡子的副手,从奴隶到将军的原型。

记得八十年代末的一天,我幺爹对我说:后山那边红山队里来了一群人,侯德健来了,他叔叔就在那住。

我觉得幺爹一定是听了谣传。侯德健那时谁个不晓,怎会来我们这普通地方。一定是我们那里人发癔症吧。这是穷地方常有的。比如,更穷更偏僻的观音桥,就有一阵子疯传要建个大机场,把我肚子都笑疼了。

人生总是兜兜转转。我后来家安在黄埔军校旁边。而在今年,老摄影家安哥拉我和他的朋友侯德健吃饭。我特别向侯哥问及此事。侯哥说,他叔叔多,有一位正在那里,他也确实去了。

幺爹没骗我。他是老实人。         

他的一辈子也平凡。先是务农。我还记得他在小煤窑找了个工,就靠人力往处拉煤筐子,这样攒一点钱办了和我幺妈的婚事。后来成了正式的矿工,说起来他还不无得意。这在乡下也确实不错了。然而,去年过年前几天,我接到了他的死讯。他死于肺癌,那是矿工的职业病。才五十岁。

我在大年初一回乡奔丧。山岭上布上殘雪。我们又将一位长辈送上后山的林中,距我婆婆的坟也不远。雪景依然有古意,但再也没有那雪地里的温暖。

我注意到,这过年的几天里,我家乡竟没有了爆竹声。农村的凋落竟然如斯。一条新修的大公路也碾过我记忆中的旧公路,宽得碾住了部分小河、小山和仅有的水田。它成了唯一的新鲜事物,唯一的旋律。那条小河,早因污染,没了螃蟹。

幺爹过世,家乡的亲人更是不想呆了。差不多都南下,和我哥一起做点生意。二爹连房子也卖了。现在,幺爹的儿子,我的表弟也快生小孩了,但却是生在广州。新的一代总给人新的希望,但再也不会回乡。以后,怕只有上坟才回去了。

有坟就还是家乡。我离开家乡后,就没过过平坦日子。挣扎二十年,也就混了一身伤。平心而论,我最幸福的还是童年,最浪漫的还是那不用花钱买的农村生活。现在我总想找个日子,回去靠在我婆婆的坟上。你说我们赚钱有什么用,婆婆也没用上。我就烧它个几张百元的又怎么样。我就靠在坟上,喝酒,抽点烟,看着那道大岭和云,白天然后晚上。我一点也不怕。那将是我最安心的时刻。仿佛我毕生的奋斗,最后也不过是为了这样。

茶园寺——家乡记忆之一 - 颜长江 - YANCHANGJIANG

2008年春节,幺爹的葬礼结束,大家从后山上回来.一年不到,幺爹的儿子郑涛生了新的一代,血脉仍在流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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